早已蓋棺定論的二戰起因,俄、美、德怎會再起爭端?

近期,俄羅斯總統普京接連炮轟歐洲把二戰的罪責從納粹轉到蘇聯身上,還怒斥二戰時期波蘭駐德大使利普斯基為“混蛋、反猶的豬”。未曾想到,這竟引發美國和德國的回擊。

美國駐波蘭大使莫斯巴徹發推特說:“親愛的普京總統,希特勒和斯大林‘合謀’發動了二戰,這是事實。波蘭是這場可怕衝突的‘受害者’。”

俄羅斯駐波蘭大使館官方立刻推特發推回擊莫斯巴徹,諷刺道:“比起外交,你真覺得自己更懂曆史?”

有意思的是,德國方麵也“助陣”莫斯巴徹。德國駐華沙大使尼克爾在推特上發表評論稱:“《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為納粹德國對波蘭的罪惡入侵做了準備,蘇聯和德國一起參與了對波蘭的殘酷分割。”

早已蓋棺定論的二戰罪責,今天怎會再起爭端?關於二戰爆發的時間,參戰各國又為何爭論不斷?李涵說曆史,今天為您講述:二戰起因怎會再起爭端?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第二年,即1946年,中國學者就提出二戰起點是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1946年,汪叔棣在他所著中國第一部《第二次世界大戰史》中就明確指出:“1931年9月18日,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東三省,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端”。不過,那時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相當低下,中國學者聲微言輕,世界史學界對此說並不重視,而體現“西方中心論”的二戰時間表成了主流輿論。

按照歐洲人的觀點,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於1939年9月1日。當天,德國入侵波蘭。兩天後,英法也宣布參戰,歐洲大國從此卷入戰火。德國、英國、法國等西歐國家對這一開戰日期是二次大戰的起點沒有分歧,美國政界和史學界也大都讚成這一觀點。不過,美國也有部分史學家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有一個從局部戰事演變到全麵戰爭的過程,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後,美國對日本以及德國、意大利宣戰,才意味著戰爭全麵爆發,這種解釋顯然是想突出本國的作用。

蘇聯卷入二戰,始於1941年6月的對德作戰。但蘇聯官方也讚同以1939年9月1日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日期。不過,蘇聯對戰爭的性質又有自己的解釋。蘇聯認為,德國同英國、法國之間的戰爭,是帝國主義之間相互爭奪的戰爭,蘇聯參戰後才使二戰的性質變成國際反法西斯戰爭。

蘇聯末期,一些史學家主張,應該將1941年6月22日德國進攻蘇聯作為二戰的起點。後來,俄羅斯官方和史學界的主流聲音,還是將1939年9月1日說成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端。

二戰結束後,日本官方支持的主流媒體,通常會這樣報道和評論:第二次世界大戰應該以1941年12月7日的珍珠港事件為起點。日美之間爆發了太平洋戰爭,才使整個世界卷入戰火。這種說法,從表麵上看,是日本的史學觀點與別國不同。其實,這種說法卻隱含著減少本國戰爭責任的意味。

日本投降後,一些戰犯被追究了發動戰爭的罪責。盡管美國政府後來同日本天皇達成了諒解,導致追究日本戰犯的工作進行得很不徹底,但畢竟還是審判了一些戰犯。麵對當時形勢,日本方麵想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間界定得短一點,這樣做自然對自己有利。因為,戰爭罪行可解釋為隻發生在戰爭期間。日本的如意算盤是:如果日本隻承認1941年12月至1945年8月是對外開戰期間,那1937年7月以後,四年間大規模出兵侵華都不算是戰爭,連南京大屠殺都不能算戰爭罪行了!

即使從史學角度看,日本人提出以珍珠港事件為二戰開端的觀點也站不腳。1941年12月初,當日本聯合艦隊的航空母艦駛向夏威夷時,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和人口早已在進行大戰,美國這一個大國雖然暫時置身事外,卻也在積極備戰。太平洋戰爭的爆發,不過使這場世界大戰擴展到最大範圍而已。

按照日本官方在二戰期間的口徑,1941年12月襲擊珍珠港之前,日本並未進入戰爭狀態。1931年出兵侵占中國東北,隻是地方事件性質的“滿洲事變”。1937年以後陸續派出上百萬大軍侵入大半個中國,也隻被稱為“支那事變”。二戰期間,日本將這種赤裸裸的大規模侵略戰爭輕描淡寫地形容為,對中國人“反日”做法的“膺懲”。

查閱日本半個世紀不間斷的侵華史,我們發現日本僅在1894年甲午戰爭時對中國清政府宣戰。而以後曆次出兵,都是不宣而戰。日本采取這種做法,一是為了避免出現別國以戰爭爆發為由對日本實行禁運,二是借此不遵守本國簽訂的國際戰爭法規,以便任意殘害、虐待戰俘和戰區民眾,三是利於引誘國民黨當局言和或扶植傀儡。其險惡用心,真是何其毒也!

令人歎息的是,國民政府在全麵抗戰爆發四年後,才於1941年12月9日對日本、德國和意大利宣戰。按照國際規範,開戰文件應有起始日期,國民政府對德、意的宣戰書寫明“從即日起”開戰,而對日本的宣戰書卻沒有寫明從何時開始。有如此咄咄怪事,是由於蔣介石此前對“抗戰到底”尚存動搖,而且還有僥幸言和之心。雖然蔣介石看到美國對日宣戰,最後下決心站到同盟國一邊,但他在宣戰時又不好向國人解釋自己的難言之隱。如果在對日宣戰書上寫明“從即日”開戰,那麽此前多年抗戰難道不算戰爭?若說從“九一八”或盧溝橋事變爆發便算開戰,那麽他又該如何解釋為何長時間不宣布對日作戰呢?

然而,再細查曆史文件,就可以發現,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早在1932年1月便正式聲明對日本宣戰。“九一八”以後,中國人民對日抗戰作為一種反侵略的民族解放戰爭,實際上就已經開始,白山黑水間的不息槍聲和無數烈士墓便是明證!

中國的抗日戰爭確實從1931年就已經開始,並且持續了14年之久。不過,一場世界大戰是否爆發又不能隻以中國的戰爭情況來判定,還是應該以世界全局來確定。

如果追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根源,就不難發現二戰的誘因在一戰結束時就形成了。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並沒有解決世界的主要矛盾,反而種下了“下一次世界大戰”的種子。

在西方,英國和法國作為一戰的主要戰勝國,主導了“凡爾賽和約”。這兩國分到的勝利成果最多, “凡爾賽體係”隻是對英國和法國有利。同為勝利國的美國都表示不滿,隨後開始奉行孤立主義。而另一個戰勝國意大利,認為自己沒有分到多少東西,一直想打破“凡爾賽體係”。1923年,意大利最早走上法西斯道路。而戰敗的德國認為,割地賠款是奇恥大辱,很多德國人心中滋生著複仇情緒。後來,納粹正是利用了這一民族情緒奪取了政權。

一戰中宣布參戰但沒有出多少力的日本,對分贓結果也非常不滿。日本本想乘大戰之機稱霸太平洋,並把整個中國作為自己的勢力範圍。然而,英國和美國卻在1922年強迫日本簽訂了華盛頓條約,逼迫它從中國山東撤軍並限製日本海軍的發展。此後,“華盛頓條約”體係成為美英壓製日本的主要工具。

西方的凡爾賽體係,東方的華盛頓體係,這兩個帶有“維持國際戰略平衡”性質的秩序,在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衝擊下很快失效。1931年,日本首先突破華盛頓體係,侵占中國東北。1933年,德國納粹黨上台後,也突破凡爾賽體係,就此形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兩個策源地。

侵占中國東北,是明治維新後,日本“大陸政策”的產物。這一政策在甲午戰爭時就付諸實施,日俄戰爭時進一步伸展。不過,受到國際上的製約,日本軍閥除了在1905年強行“租借”旅順、大連外,還不敢公然侵占全東北,日本長期采取的是逐步滲透的政策。

1905年,日本與俄國結束在東北的戰爭後,雙方為緩和矛盾,曾規定兩國同時從東北撤兵,由中國恢複在當地的管轄權。不過,條約上還留下一個伏筆,就是日俄雙方可以在南、北滿鐵路沿線留下少量“護路兵”。日本以“護路”為名,在長春至大連的南滿鐵路線上留下1個師團的守備隊,1919年又將這支部隊命名為“關東軍”。

為經營南滿鐵路,1907年日本財閥成立了“南滿鐵路株式會社”,簡稱“滿鐵”。“滿鐵”不僅控製了哈爾濱以南至大連的鐵路,還在沿途主要車站及其周邊劃立了租界和由“滿鐵”控製的“附屬區”。從此,關東軍和滿鐵成為了日本侵略中國東北的主要工具。

很多老一代的東北人都記得,那時由關東軍“保護”、由滿鐵經營的南滿鐵路,實際上成為橫插在東北腹心的“國中之國”。從大連至長春的鐵路上,經常有關東軍巡邏警戒,中國軍隊反而不得“擅入”。各主要車站及其附近區域,都有日本的“租界地”。“租界地”裏生活著大量日本僑民。那裏的房屋是日本式樣的,就連招牌和路標也都是日文,治安由日本警察管理,貨幣也用日本國內的“老頭票”。當時,“滿鐵附屬地”已經成為埋在中國大陸深處的定時炸彈,隻要日本軍閥需要,就可以隨時引爆,出現一個個“事件”或“事變”。

日軍侵占中國東北後,美國沒有采取任何製裁行動,英國、法國主導的國際聯盟也隻是派來一個調查團,這使東洋軍閥的侵略氣焰不可一世。他們隨後將矛頭直指中國關內,急不可待地要實現“征服滿蒙”、“征服支那”、“征服世界”這三級跳。

從曆史進程看, “九一八”事變成了日本帝國主義對外侵略政策的轉折點。在此之前,日本侵華大都是與西方列強尤其是英美相互勾結,對中國和整個東亞總體上是參與“瓜分”。然而,從“九一八”起,日本不僅侵占全東北,接著又製造“一二八”事件進犯上海,隨後再攻擊長城沿線,對中國的政策明顯變為要“獨吞”。日本的侵略行徑自然引起中華民族的殊死抵抗,開始了十四年之久的抗戰,同時也逐步激化了日本與美、英、蘇等強國的矛盾,在世界範圍必然導致德、日這兩個孤立的侵略強盜結盟。所以說,“九一八”事變也就成為人類走向新大戰的開端。

東方的華盛頓條約體係,因日本侵占中國東北而被打破後,西方的凡爾賽體係隨後也被納粹掌權的德國打破。東西方形成的這兩個戰爭策源地,很快便把世界拉入火海。

凡爾賽體係的核心是,戰敗的德國不得重新武裝。上世紀20年代的德國上層人物不敢公開衝破這一束縛,就利用蘇聯幫助自己衝破凡爾賽和約限製,來秘密發展軍備。此時,蘇聯雖然受西方排斥但不受國際條約限製,想發展新式武器卻缺乏技術力量,蘇聯和德國這兩個被稱為“國際棄兒”的國家一拍即合,在1921年建立經貿關係的同時開始軍事合作。

20世紀20年代的德國,雖然敢於秘密發展軍備,但在魏瑪共和國體製下還不敢公開打破凡爾賽體係。1931年,日本衝破華盛頓條約束縛卻沒有引發國際製裁,這極大地刺激了德國的軍國主義者。此時,德國又出現了嚴重的經濟危機,希特勒利用老百姓的不滿,宣稱種種困苦都是因為有凡爾賽和約束縛和善於經商的猶太人作祟。納粹在1932年的選舉中獲得半數以上的選票,成為國會第一大黨,並在1933年1月執政。

希特勒上台後不斷宣稱要複仇,還要反蘇反共,他在1933年夏天斷絕了同蘇聯的軍事合作。1934年,希特勒要求德國國防軍對他個人宣誓效忠,同時公開重建空軍和裝甲兵。1936年,德國進軍萊茵非武裝區,並正式宣布凡爾賽和約對德國的束縛完全無效。

德國、日本的崛起,刺激了力量並不強的意大利。意大利在1935年至1936年分別與德國和日本簽訂了針對蘇聯的《反共產國際條約》,就此結成了三個法西斯國家的聯盟。在法西斯夥伴的支持下,狐假虎威的意大利於1935年發動了侵占非洲國家阿比西尼亞,也就是如今埃塞俄比亞的戰爭。1936年,德國和意大利公然出兵參加西班牙內戰,幫助佛朗哥法西斯政權打敗共和國軍隊奪取了政權。對這些侵略行徑,英國、法國、美國都采取不幹涉政策。隨後,蘇聯為了避免自己單獨卷入對德國和日本的作戰,采取了保身政策,於1939年同德國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又在1941年同日本簽訂了中立條約,法西斯勢力便更為囂張。

希特勒看出了英國、法國的軟弱,又看清了美國的孤立主義,他的擴張野心越來越大。1938年春天,希特勒下令出兵吞並奧地利,同年9月他又利用英法的姑息簽訂了《慕尼黑協定》,占領了捷克的蘇台德地區,接著又占領整個捷克。1939年9月1日,希特勒揮兵進攻波蘭,英國和法國看到姑息政策隻能讓納粹的胃口越來越大,不得已在兩天後對德國宣戰。然而,令英國和法國沒想到的是,波蘭迅速崩潰,德國軍隊於1940年又橫掃法國等西歐國家,於1941年進攻蘇聯。這種要占領整個歐洲的瘋狂行動,使原來意識形態對立的蘇聯同英國、美國結成同盟一起對德作戰,這其實也就決定了納粹德國必然滅亡的結局。

納粹在西方擴張得手,又刺激了東方的日本侵略者。這時候的日本已將控製整個中國作為下一步目標。1937年7月7日爆發的盧溝橋事變,標誌著日本將侵華戰爭由局部範圍擴大到全中國,中華各族兒女就此由局部抗戰轉入全麵抗戰。中國人民對日本的英勇抵抗,使侵略者深陷泥潭。全麵抗戰一直持續了八年之久。

如果回顧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進程,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還隻是局部戰事,因為這時中國大部分地區和整個世界範圍還沒有卷入對法西斯的戰爭。幾年後,國際法西斯力量才以不斷升級的方式促成各大國參戰。由此看來,1931年日本侵占中國東北還不應算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正式開始,我們應該把它看成大戰的序幕拉開。

尊重史實的人可以看到,中國反法西斯戰爭開始最早,戰鬥時間最長,平民犧牲也最多。這一曆史功績不能抹煞,侵略者的罪行也不容否認。

從世界上多數國家的史學觀點來看,還是將1939年9月1日,也就是波蘭遇襲日定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麵爆發的日期更為客觀,在史學上也更立得住腳。不過也應看到,大戰的爆發在不同國家時間並不一致,中國在1939年9月1日之前進行的戰爭也應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部分。 

關於二戰爆發的時間,參戰各國之所以爭論不斷,一方麵是因為史學界存在分歧;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各國出於政治宣傳需要,對二戰爆發時間進行了不同的界定。另外,還有些人試圖利用這樣的爭議來逃避戰爭責任。

(原作者:國防大學教授徐焰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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